宁远

热爱生活,热爱写作

【百家话】陆长生

原创。 简单的小故事。
没啥内涵,看了,有点感触,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那么就开始吧(´・︶・`)
百家话为自用tag。
百家话,一人听。 ——————————————————————————————

陆长生就叫陆长生。他爹妈给他取的,讨个吉利,说可以让他长命百岁。

可是陆长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于是他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叫广志。这是他从小人书儿上学来的,一看就觉得很厉害,于是陆广志这个名字就这么来了。

可是陆长生还是叫陆长生,他爹这么叫,他娘也这么叫,邻里街坊都这么叫,叫他"小长生",如果他应了,隔壁卖糖果子的大娘有时候还会顺手塞给他几个卖不出去的果果。甜甜的,很好吃。

"可我不想叫陆长生,我想叫陆广志。"

自从陆长生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了以后,就再也没吃到大娘给的果子了。

陆长生很委屈,陆长生不高兴,陆长生找另一个隔壁的教书先生的小哥哥玩。

"谢前生,你说,为什么我爹娘不喜欢广志这个名字呢?我觉得很好听啊。"

"可是长生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啊。"

六岁的谢前生捧着本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在桃树下读着,五岁的陆长生踩着旁边的石凳子去摘花。

伴着谢前生清脆脆的朗读声,陆长生毫不意外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摔破了脸。

"都说了,叫你不要爬那么高,你看,脸毁容了吧?"

"你别幸灾乐祸了谢前...嘶.......你轻点,真疼。" 陆长生乖乖地坐在谢前生面前,像只小猫儿样的叫着,谢前生拿着家里的药轻轻给他涂着,"以前就和你说了,照你这样下去,你还怎么长生,对得起你这名儿吗?"

"我本来就不喜欢这名字,长不长生又有什么关系。"

"喂,谢前生,我不会真毁容了吧?要是真的以后不好看了,小丫就再也不理我了......."

谢前生似是极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却不停缓,"我说着玩儿的呢,你还真信。"

"长生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啊,你看我爹,给我取个前生的名字,我一开始也不喜欢,可读着读着也蛮好听了,你慢慢也会习惯的。"

"陆长生,名字,命都是爹娘给的,不能随随便便就改的。"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好好地说出来了,卖果子的大娘就不给我果子吃了。" 陆长生想到这就觉得委屈,于是他托着一边没受伤的脸,长一句短一句地抱怨。 "我知道命是我娘给我的,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可是为什么我想叫啥名还要他们控制呢?太奇怪了。"

"大家好像也是这样,我就是想叫广志,书上的那些英雄好汉都有特别远大的志向,我觉得我这名挺好的。可是大家都不喜欢,为什么呢?" 小小的陆长生脑袋里装着一箩筐的问题和不解,他觉得眼睛有点酸酸的,于是偷偷地抹了一把,他还以为谢前生没看见呢,殊不知他这些小动作都入了谢前生的眼。

谢前生叹了口气,以一种少年老成的口吻继续教导陆长生:"你要是叫了广志,说不定就不长生了,书上的那些英雄,你看哪个活的长寿?"

"有啊,孙悟空啊。"

".................."

六岁的谢前生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和陆长生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谢前生,你看,"

陆长生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指着谢前生身后的桃花树。谢前生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一瞬间竟有些晃花了眼。

"花开得多好看。"

一树的繁华。

谢前生读了那么多天的书,三字经已背了一半了,才发现自家的桃树已经开花了,还开得这么漂亮。

"花开得也不久啊........"

谢前生猛得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陆长生。陆长生被他盯得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谢前生,你看我干嘛?"

"你这句话有什么意思吗?"

"啊?"

嗯,看样子是没有了。

"谢——前——生——出来玩啦!!!"

"陆长生你不要吵了。"

谢前生头疼似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自从和陆长生混熟了以后这小子天天早上就来找自己玩,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喊,想无视他都简直"难于上青天"。

"难得前生交了好朋友,出去玩玩也不是坏事。"

连爹娘都这么说,谢前生很绝望,谢前生只能走出门。

陆长生一手拿了一个肉包子,此时正吭哧吭哧地吃着一个,看见谢前生来了,他停下咀嚼,眼睛含着笑意地把另一个递给他。

为什么不直接说他笑呢,你见过哪个吃包子吃得双颊都鼓起来的孩子笑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前sen....介个...好次..." 硬生生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不易分辨的音节,谢前生叹了口气,接过陆长生递给他的包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好油哦。

"长生,以后吃包子,不要一口塞好吗,这样很不雅。"

"咕嘟" 似乎是最后一口肉馅下肚的声音,陆长生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谢前生的背,这突然的一下令谢前生猝不及防,一口刚入口的包子就一下子吐出来了。弄脏了谢前生的青色小布袍。

"啊。"

"前,前生哥哥,你莫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谢前生有些阴沉的脸色,就算再怎么没心没肺,陆长生也知道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他垂下头小心翼翼地道了歉,期间还不停拿眼镜瞟谢前生,看看他的脸色有没有变化...

"陆长生,绝交吧。"

......................

小孩子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最后两人也是皆大欢喜的和好如初了。

虽然这个和好是陆长生用兜里好不容易攒的小铜板买的糖葫芦换来的。

谢前生一边坐在树桩上小口小口斯斯文文地吃着陆长生给他买的糖葫芦,一边看陆长生跑来跑去的放纸鸢。

陆长生今天特意拿了他家新做的纸鸢,是只好大好大的鸟,陆长生不认得,就来问谢前生,谢前生晓得,那是一只老鹰,是鸟类里面很厉害的一种。

可是现在,这只老鹰样的纸鸢被陆长生拖在地上拖来拖去,好不可怜,谢前生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忍心看那纸鸢沾了泥土,于是他开口喊道,"欸,长生,别放了,再放,纸鸢该坏了。"

"啊——?前生你说什么——?"

"我——说——再放——纸鸢就坏——啦——!"

陆长生还是没听清,于是他乐颠颠地拖着那只纸鸢一路小跑了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你的纸鸢坏了。" 谢前生看着那只翅膀断了的"老鹰",心里总觉得有些可惜。

"哦,"陆长生这才注意到纸鸢已经被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不过他似乎挺满不在乎,"坏就坏了呗,又没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啊,"陆长生把手背到身后,坦荡荡地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前生,"当然可惜。这么好的纸鸢。"

"可是纸鸢终究要坏的,那现在坏和以后坏又有什么区别?它现在坏了,我也一样玩的开心啊。"

陆长生又笑了,然后突然像只小狗一样凑近了谢前生,就差身后没多条尾巴,"前生哥哥,那个,糖葫芦,好吃不..."

"......."谢前生有些无语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把糖葫芦递了过去,"反正也是你买的。"陆长生倒也不客气,说了声谢谢便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谢前生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开口问道: "长生,你有什么梦想吗?"

"唔?什么是梦想?能吃吗?好吃吗?"

"梦想不是吃的.......梦想啊,就是,你长大想做什么,之类的。"

"哦!那我有啊!我想做......将军!"

小小的孩子假作趾气高扬地抬起头,努力挺了挺胸脯,即使他的脸上还带着糖葫芦的残渣,陆长生也毫不在意。

"你是刚想出来的吧?"

"是又怎样!"

哟,还理直气壮了。

谢前生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起来,"我一开始是想做教书先生的,和我爹一样。"

"不过要是你做将军的话,那我就做你的军师,反正你脑子也不太好使。"

"嗯,好啊!"陆长生答得也是爽快,他还弯下腰,煞有介事地捡了根小竹棍拿在手上,然后指着谢前生说:"我许你做陆长生陆将军的第一军师。"

谢前生见他这样,也严肃了面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谢将军。"

"那,就这样,一言为定!"

"嗯,好。"

花开又落,春去秋来,一年一年的过去,幼童成了少年。陆长生进了私塾,认了谢前生的爹做了老师,每天要读四书五经,读完了要背,背不出来,谢叔叔可不顾小长生和谢前生的交情,是要用竹板子打手心的。陆长生为此手掌已红了好几次了,每次放课,他都愁眉苦脸的,恨不能逃出这私塾,到随便什么地方逍遥快活去。

"莫要再耍痴,你要再背不出论语,爹又该罚你了。"

谢前生一身月白的衣服衬得他身形越发的挺拔,墨般的黑发随意地披散下来,谢前生本身生得就好看,这长了几岁,五官倒也长开了一点,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站出去就已经一副清秀俊雅的公子模样,若是再长大,模样完全长开,不知要夺去多少闺中少女的心。

可此时,这位优雅的"公子哥"正气急败坏地瞪着另一个穿淡黄袍的少年——他正躺在一张长木椅子上,一只脚扒拉在地上,面上盖着本书,仔细一看,竟写着"论语"两个大字,谢前生又气又急,恨恨地掀开那本掩面的书,下面露出来的就是陆长生的脸。

陆长生似乎是刚刚才醒,颇有些不满地看着谢前生,一双圆润润的杏眼带着点水光,他打了个哈切,咂了咂嘴,"谢前生,你生了这么一副好皮相,性格怎么这么不讨喜。"

"要你管,"谢前生一本论语直接拍了下去,"爹说了,你再背不出来,他就要告到你家去了。"

"唉~"陆长生大声叹了口气,翻身似又要睡过去,"先生要告就告,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啊!"

"得了吧,就你,还鸿鹄之志,小时候的那个狂气跑哪去了?"谢前生没好气地又拍了他一下,"亏得你还说自己叫广志,你说说,怎么好意思啊你。"

"亏你还记得。"

"难道你忘了?"

"当然没有,"陆长生又翻了过来,眼睛弯得像两轮月牙,"我背就是了。"

少年清朗的声音回荡在谢家不大的院子里,一阵微风吹来,吹乱了两人的长发,吹落了桃树的树叶。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说谢前生,能不背这个了吗?"

"你才背了几句啊........"谢前生越发觉得自己和陆长生在一起,总有一天要被他气死,"《论语》里的道理多着呢,你要做将军,总得学点东西。"

"做将军讲这些仁啊爱的作甚?多费了口舌,将士也不听你的,倒不如讲义气。"

"你这.......算了,跟你也扯不清,"谢前生思虑了一会儿,突然抬脚跑回屋里,拿了一本诗集出来,摆在陆长生的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看你也做不了将军,倒不如我来教你读诗,写诗,照你这性格,以后做个卖诗的穷书生,倒也挺应景。"

"莫欺少年穷啊我告诉你,"陆长生笑了,笑得特别好看,他拿起那本诗集,随意地翻了翻,"太白先生作得还是好。"

"嗯?你喜欢青莲居士?哪首?"

"这首。"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陆长生看是的确喜欢的紧,闭着眼也极流利地背了出来,和他背论语时简直两个模样。

"哦,将进酒......."谢前生沉默了一会儿, 若有所思地盯着陆长生,然后一脸认真地对他说,"陆长生,你肯定不适合做将军。"

"何以见得?"

少年的口气带了点调笑的味道,可是眼神却带了些锋芒,像一把将要出鞘的刀。他挥了挥手里的书,"谢前生,别妄下定论。"

"我没开玩笑。"

陆长生此时也不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双幽黑的眼睛似要把眼前的人看破,谢前生也不怯,直直地盯回去。一时,两人都无声了。

一阵微风吹过,吹乱了两人的长发,吹不动两人的嘴角。

"罢了,不谈这个。"

"近些年民生似乎又不太太平了,我猜过不了几年,当今皇上又该征兵了。"

"你才是,何以见得?我觉得生活并没有什么差别呀。"

"亏得你还说要做我的军师,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陆长生随手揪了一棵野草叼在嘴里。

"你没看卖肉大叔砧板上的肉,越来越少了吗。"

"........."

鬼知道啊。


岁月仍流逝,少年们的身形越发的修长,慢慢地,谢前生行了及冠之礼,陆长生也再不会被唤作小长生,陆长生的功夫也越发的精进,每次谢前生去武馆找他,都能看到他喘着气把对手踩在脚下。

"谢前生,我厉害吧!"

陆长生也就只在四下无人时,才会傻乎乎地冲谢前生笑,让谢前生总想起小时候他们养的一只小狗,天天摇着尾巴汪汪叫,想到这,他无奈地看着陆长生,然后拍了拍他一头乱毛的脑袋,"厉害厉害,你最厉害。"

陆长生见他这么说,也不管语气间浓浓的敷衍之情,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谢前生颇嫌弃地看着他,然后往后缩了缩。

"难看死了,别那么笑。"

"欸,那我偏这么笑,气死你。"

..........

这么多年还是小孩子心性。

谢前生心累,谢前生不想理陆长生,谢前生委屈。

"陆长生,圣上开始征兵了,你去不去?"

"这次他们又要打哪?"

"听说是西北。"

近些年来狼烟四起,再加上一些天灾人祸,很多地方开始民不聊生,还真应了陆长生当年的那句话,砧板上的肉越来越少了。

若不是知道陆长生脑子真不咋地,谢前生还挺觉得陆长生有远见的。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所以前生你是要去的咯?"

"自然,"谢前生点点头,严肃地应道,"小时候我说我要做个教书先生,可现在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万一就遇到机遇了,可不比做教书先生强?"

"哦,你可别死在沙场上,我跟着你去。"

"瞧你那点出息。跟着我作甚。"

"我要做将军,你自然要做我的军师,咱不是早就绑定了吗。听人家说,西北的酒好喝着呢。"

陆长生又开始嬉皮笑脸起来,他一手揽过谢前生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可是谢前生不领情,谢前生用眼神杀死他,谢前生打开陆长生那只贼兮兮的爪子。

"怎么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娃娃样的,认真点。"

"我可认真了,不信你看我的眼睛,西北的酒肯定好喝。"

陆长生的眼睛再不像儿时那般圆滚滚的,倒是渐渐细长起来,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睛,总让人觉得是三分认真七分调笑。

这样的人怎么做将军。

谢前生叹气,从小到大他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他点了点陆长生的眉心,"走了,报名去。"

"好——"

在军名簿上,陆长生写上了"陆广志"。

谢前生看到了,谢前生没有说话。


陆长生,哦不,陆广志和谢前生都参军了。

战场可不是温柔的家乡,行军时要担心敌人和山贼,扎营时要担心敌人偷袭,真打仗了又是人与人的厮杀。有人死了,有人活下来,有人割了尸首,有人从此半身不遂。

战场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也是无数冤魂的归宿。

可就是在这么一个人间地狱的地方,陆广志和谢前生还是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出了名头。

一开始的无名小卒,到少将的侍卫,到取代少将,到副将,到陆长生真的坐在属于将军的那张虎皮垫子上,对着一群颔首低眉的将士指点江山,下次该打哪,这次怎么打,该用什么计谋。

陆广志真的做到了。

他打过西北,冲过东南,深入过蛮夷之地,击退过作乱的山贼,每一次都赢,没一次不胜。

百姓爱他,娇女儿心悦他,当今的皇上赐他"常胜将军"的名号,威风凛凛,他觉得特别骄傲。

从开始到如今的风光,也不过是五年。

五年了,陆广志几乎每天都呆在军营里,看着那些生气勃勃的士兵,他就有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五年了,谢前生一直跟在陆广志身边,做了个小小的军师,他看他打江山,看他退匈奴,看他受封得奖,看他意气风发。

战场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机遇一上来,挡也挡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天夜里,谢前生突然被人叫醒,说常胜将军要见他。

谢前生没办法,谢前生不想去,谢前生还是得穿好衣服。

到了将军住的帐篷,守在外面的士兵毕恭毕敬地替他拉开了挡风的帘子,谢前生走进去,看见陆广志懒懒地躺在毛垫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小桌上摆着一壶酒,几只杯。

陆广志的眼角泛着点红,似是醉出来的,他看见眼前有个闪闪烁烁的人影,咧嘴笑了起来,在谢前生眼里,傻里傻气的。

"你来了。"

"将军叫我,何事?"谢前生恭敬地说道,只是脊梁还挺得很直。

"没啥......叫你陪我喝酒。"

陆广志招了招手,谢前生就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拿起酒壶倒了半杯,然后递给陆广志,"敬将军。"

"不要....你给我倒满来......"

陆广志是真的醉了,摇头晃脑地耍着脾气,谢前生叹了口气,他还在叹气,"你喝多了,再喝不好。"

"怕!什么.......嗝,"陆广志似乎有点不高兴,可一会儿,他又笑了,眯着眼睛看谢前生,"你,嗝,再叫叫我。"

"将军。"

"再叫?"

"将军。"

"嘿嘿,"陆广志开心了,陆广志拿起酒壶就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看上去,冷嗖嗖的。

满屋的酒香。

"你说我不适合做将军,可我还是做了.......可对得起这名了?"

"自然是对得起。"谢前生低下头,掩起了半面的表情。

"嗝,那就好........"

"你尝尝这酒,是,是西北的......."

"我没骗你吧,西北的酒,好喝。"

"........将军醉了,我扶将军休息,"谢前生站起身,又弯下腰似要去扶,陆广志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定定地看着他。

"将军看我作甚?"

"不作甚........"陆广志眼皮一搭一搭的,慢慢昏沉沉地睡过去,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我就看看。


谢前生做了陆广志的大军师,和陆广志一起进出朝廷。

陆广志说,朝廷上那些老头子天天笑不露齿跟个娘们儿样的,这样笑就算了,他们背后还捅刀子,谁都捅,惹了他们,他们捅得更起劲,特别可怖。

谢前生骑在马上闷不做声地听着陆广志发牢骚,马蹄声声,他有些听不清,陆广志也不在意,他说了一大通,然后冲谢前生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好看。

还是你好。

可是谢前生还是没听清,谢前生在想前些日子孙大臣说的他们家小姐多好多好多好,怎样温婉贤淑品德贤良。

噫,赤裸裸的暗示。

谢前生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惊了身下的马,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身,谢前生一个没抓稳,险些就要摔下来。

幸好陆广志扶住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多谢将军。"

谢前生颇有些尴尬地坐好,咳了两声,开腔道,"将军,马上要到目的地了。"

"哦!那是不是要顺路咱家!正好过去看看吧!"

"..........."

陆广志高高兴兴地骑着马往他的家乡走,谢前生跟在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两座山,再走一段路,陆广志远远就看见熟悉的建筑,他强忍着嘴角上扬,一时间表情古怪极了,可是谢前生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陆广志一下子挥了一下马鞭,急急往那座小镇赶去,才低声吆喝着自己骑着的这匹,不紧不慢地跟过去。

陆广志很开心啊,陆广志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见到爹娘了。

可是现实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这个镇子已经空了。

等到谢前生赶过来,看到的就是他们的常胜将军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驱着马在原地转来转去,表情竟带了些委屈。

"前生,这里怎么了啊。"

自从陆广志做了将军,他就很少再喊谢前生的名字了,一时间谢前生也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段安逸的少年时代,眼前的人还穿着布衣裳。可一眨眼的功夫,幻境不见了,少年长大了,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只是眉眼仔细看去,还隐隐约约有些儿时的影子。

"将军怕是忘了,这个地方,前些年就已经空了。百姓已经逃到别的地方了,将军不必着急。"

谢前生低下头沉声说道,然后驱马往自己家的旧址走去,陆广志还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跟过来。

家的院子已经毁了,谢前生下了马,站在这个曾经熟悉得一塌糊涂,现在陌生得可怕的地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房子已倒了大半,只剩几个柱子凄凄惨惨地立在那里,谢前生放眼看去,院子里只剩下一棵桃树还是原样,只是叶子上沾了灰,也显出一股萎靡不振来。

"今年,不知道,开没开花啊。"

................................

又过了很久。

天下渐渐好起来,百姓安逸,风调雨顺,好一个太平盛世。

谢前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坐在陆府走廊的护栏上,托着腮看陆广志练剑。

武将退了沙场,其实,也就没多大用处了。

谢前生看着陆广志酣畅淋漓地挥舞手中的木剑,时不时大笑几声,转而又专心致志地舞起来,倒也有几分意思。

于是他微微勾起唇角,可只有一瞬间,他又沉下脸来,心里思索着。

也不知这样的好日子还有多久。

哦,上次哪个大臣的生辰,陆广志好像没去..........

谢前生皱了皱眉头,内心悄悄打起了鼓。

可不等他多想,陆广志抹着汗走了过来,朗声问道:

"前生,我舞得可好?"

谢前生勾唇一笑,恭维着:

"自然是极好的。"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广志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突然给他压了个叛君的大罪之名,待在黑乎乎的牢房里,陆广志有点懵。

关在这已有几天了。

陆广志呆呆地望着牢房发黑的天花板,他的脚下是干枯发烂的稻草,时不时还有几只老鼠蹭过他的脚尖,惹得一阵鸡皮疙瘩。简陋的食盒里装着清汤糙米,还是前些天狱卒拿来的。

欺君,谎报军情,抢夺军功,暗操军火,贪污受贿,简直是什么罪大就往他身上扣,简直像描的陆广志越黑他们就越开心。

陆广志真的冤,陆广志活了这么大,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冤过,他一向做人光明磊落,自认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是打仗那些年杀了太多人,难不成老天就是因为这个要惩罚他?

陆广志越想越委屈,不禁委屈,还寒心。

自从他被抓起来,他就再没见过谢前生了。

傻子都猜得出来为什么。

陆广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难过,好像一颗心直接坠进了冰窟,然后还被千万根针戳一样。

陆广志想去问谢前生,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可是他忽然好累,好像这十几年的疲倦全在一瞬间袭了过来,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谢前生再见到陆广志的时候,他正打算用一块破破烂烂的小刀片刮胡子。

等陆广志抬起头来,他看见的是穿着官服的谢前生。

他笑了起来,只是没露出牙齿。

"谢前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将军。"

谢前生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侍从恭顺地递上一个食盒,打开来看,大鱼大肉,还有白米饭,香气扑鼻。

陆广志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不过他也没觉得羞耻,只是戏谑地看着谢前生。

"断头饭?还真够丰盛的啊。"

谢前生没说话,只是又让人送上一壶酒,陆广志觉得无趣,也不笑了,只闷闷地看着他。

"你做的?"

谢前生的身体一僵,陆广志看出来了。陆广志没说话,他在等他的答复。

"你做的?"

.........

谢前生摇了摇头。

陆广志一下子松懈下来,他大大咧咧地拿起刚刚放在一边的食盒,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谢前生还是没说话,只看着他吃,他觉得这场景这动作有点熟悉,好像有点像当时他看陆广志吃糖葫芦,只是那时候陆广志还不叫陆广志,叫陆长生。

"长生。"

许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正疯狂吞咽着食物的陆广志顿了顿,有点茫然地看过去。

"jiao额作sen....?"

"噗,"谢前生哑然失笑,"你还是叫长生比较合适。"

"咕咚,嗝"

食物咽下肚的声音。陆广志打了个饱嗝,"为什么?"

"因为可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谢前生微微低下头,眼睛里是陆广志从未见过的暖意。

"小时候教你背的诗可还记得?"

"........记得。"

"记得就好。"

"陆长生,以后你好好地活着,随便你去哪,做什么,活他个古稀啊耄耋啊,你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你爹你娘给你取的名。"

"........谢前生,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前生也笑了,笑得特别好看,比陆广志这么多年看到的人笑起来都好看。

"我该走了。"

"等等....!"

"不等啦。"

............................

穿着官服的谢前生走了,留下呆呆坐在牢房里的陆广志,还有一本颇为眼熟的诗集。



"罪臣谢前生,你欺上瞒下,谎报军情,贪污军充饷银,私养军队,企图篡位,你,可知罪?"

哐。

一个响头。

"罪臣知罪。"

"既知罪,当罚。因罪恶深重,明日午时,斩首示众,以告慰百姓。"

"罪臣,接旨。"

那一年的那一天,京城上下的百姓都去观看中午的一场斩首,据告示上说,这个被斩首的人恶贯满盈,实属罪有应得。

后来啊,后来,

有个人说,我们南方一个小小的镇子上来了一个新的教书先生,看着年龄不是特别大,只是天天也不专心于教学,吟诗作对好不快活,还教着一帮孩子读诗,读那个什么,将进酒。他天天也喝酒啊,一喝酒就哭,说要喝西北的,还说要吃糖葫芦。要不是看他还能教教孩子写字,咱早就把他赶走了。

他姓啥呢,那个人想了想。

好像姓陆,叫长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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