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

热爱生活,热爱写作

【百家话】我的友人

原创
一个短暂的故事,关于林小。
零散的记忆,想到什么说什么。
祝,食用愉快;-)
百家话为自用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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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和父母一起住在厂分配的大院里,几个工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几个孩子也就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其中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我的友人——林小。

林小原来其实不叫林小,只是因为当时院里有两户姓林的人家,那另一个家里又比较有钱,孩子又比林小要大上一岁,于是大家就叫他林小,叫那个孩子本名,以便区分,就连林小的父母也这么叫他。久而久之,林小到底叫什么,谁都记不清了。只是林小总是执拗地在课本上写上自己的真名(我现在也忘却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喜欢写名字勉强算是缺点,林小整个人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他成绩优异,长相也出众,待人接物都是温和有礼的,每次学校里开运动会,也总是他在操场上活跃。每次别的孩子拿着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回家,总免不了听父母们唠叨"你看看人家林小,考得多好!再看看你balabalabala"弄得几个孩子总是愁眉苦脸,面对林小,又总是带了点抗拒和自卑。因此,林小在大院里的人缘并不怎么样,我总记得我和大家一起出门钓鱼儿的时候,林小就搬着个小板凳,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本书,却又不翻开。就那么看着我们走出大院。等到我们黄昏回来,林小也就不见了,往他屋里一看,正手里拿着笔,不知在做些什么,总而言之都是文绉绉的玩意儿。

院里的孩子和林小合不来,他太安静又太优秀了。只是我总看着他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那里,就忍不住跑去搭话,不过无论之前怎么在肚子里打了腹稿,面对林小,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憋好久也才憋出几句无聊的话,僵硬地闲聊几句,我就又逃似的跑回伙伴那边。

林小的眼睛很漂亮。他眼睛并不是很大,但胜在眼神有灵气,眼角又是微微上挑着的,乌溜溜那么一转,你就觉得这孩子莫不是天上神仙下凡来了。再加上他平时文文雅雅的,皮肤比我们都要白皙,就算我们穿了金衣裳,也比不过一身布衣的林小俊秀,更别提平日总是脏兮兮的我们了。

我早就不记得我和林小是怎么熟络起来的,大约是院里只有我一个人和他说话,他便对我亲近些罢了。林小也不知道怎么和人玩,只是每次他家有了什么好吃的点心,他总吃一半,留一半包在手绢里偷偷带给我,这好像便是他表示好感的办法了。像什么金丝猴奶糖,巧克力,蜜浸的果子,现在的孩子看着并不觉得稀奇,但那时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美味。于是我也总是很感激他,慢慢地也就和他玩到了一块儿。只是我俩性格爱好相差太大,每次约着见面,也总没有话说,关系不咸不淡,虽然已经成了朋友,但又总保持着那么一点距离,为此我没少苦恼过。

我记得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林小,要不要一起去玻璃厂吹玻璃。其实当时我也只是抱着无所谓的想法问了他,要是林小不去,我也有人陪着。但我没想到林小迫不及待地就答应了,他一向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似乎他一直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这种热情的反应反而让我有点不适应,甚至感觉尴尬。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定好在周六的下午一点半一起去。

那不是什么正规的好厂,整个车间乱哄哄的,工人和机器不厌其烦地聒噪着,我牵着林小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一堆又一堆的废料和不知名的玩意儿,找到一张勉强干净的桌子,推开桌上的杂物,找来工具,所谓的吹玻璃就那么开始了。在那之前我担心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对这杂乱的环境有什么不适,不过出乎意料,他一直在微微笑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我想那是因为他的业余生活太单调而造成的。我问他"你会吹玻璃吗?"我以为我得教他,但是他摇了摇头,说"我在家里看了一点关于这个的资料。"

.........

好吧,我担心过头了。林小总是很优秀,对什么事都上心。

那次的吹玻璃之旅,说实话,是很不错的体验。看着自己的作品慢慢成型总会给人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林小做了一朵玻璃花,晶莹剔透的,绽放得"鲜艳",栩栩如生。他手艺真的很巧,连厂里的工人都围过来,夸他做的好看。他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可爱。

我应该用这个形容词吗?

总之那一天我们非常开心,临别前林小捧着那朵玻璃花,笑着对我说,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后来他的确那么做了,林小把花摆在了他的书桌上,混在一堆参考资料中特别显眼,偶尔的偶尔,我到他家做客,进了他房间,也能瞧见桌上的玻璃花干干净净,和刚做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差别,林小说他每天都要擦上一次,可见他多喜欢那朵花了。

林小说他长大了想做医生,开一家小诊所,悠哉悠哉地过日子,研究中药啊,给别人治病啊,我问他那你要不要去大医院,结果他说他不喜欢那种大医院,里面充斥着消毒水和病人的味道,进到里面就感觉不安。我不太懂,但后来想想,开诊所确实也不错。因为我们那条路上的人民医院每天都好多人去,吵吵嚷嚷的,医生忙的要死,而且护士姐姐也不温柔,如果林小开了诊所,那要是我以后生病了,还可以去找他,多好。

还有一次,我记得清楚。有一次放学回家,天气热的很,我叼着根冰棒慢悠悠地走回家,当时已近黄昏,我刚跨进院子,就看见林小坐在院里的那棵桑树下发呆,腿上摊着一本书,我叫了一声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地恢复原状,若有所思。

我把书包放在他旁边,坐在书包上,大咧咧地问他怎么了,他叹了口气,拿起那本书,给我指了一篇课文,是古文的,我看不懂,问他是什么,他也不恼,好脾气地给我解释这是谁谁谁写的,当时那个诗人正值被贬,心情郁结,才写出了那篇文章。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有什么啦......"

林小这么回答到,微微低下了头。

"只是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问我们如果你是这个诗人的朋友,你会对他说什么。"

"别的同学都说了一些勉励他的话,像什么'努力就能渡过难关''一味地沉溺在失败里是不会有所作为的',之类的。"

"老师也问了我,"

"哦,那你说了什么?"

"别的同学都说了那样的话,我也就说了差不多的嘛。"

"只是......."

林小眼神有些发空地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只是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后悔。"

"他当时仕途不顺,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别人可能都会劝他振作起来啊,之类的。"

"但是我真的想和他说的话,是,"

"你哭吧,哭吧,哭一趟,就好了。"

看着那样的林小,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慢慢也难受起来,总感觉空落落的,我说不上来,那时候的林小,仿佛要将自己消失掉一般,可是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就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桑树下。

蝉鸣阵阵。

"该回去了。"

"嗯,明天见。"

我不理解林小的感受,就算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那孩子似乎一直把秘密藏在心里,什么也不对别人说,不会发泄,不会哭泣,自我见到他,我就很少见到他哭,就算别人故意气他,他也只是叹口气,要么辩解几句,要么不再搭理。

我一直以为他脾气很好,也一直以为他没有烦恼。

林小的父母一向宠爱他,我爸妈说,林小想要啥,林小的父母就会尽力给他,要不是林小那么乖,怕是他们家就要出个败家子了。

........这意思是不是说太宠孩子不好?

可是林小不开心,他说他不开心。我问他为什么。我有很多理由来反驳他,比如他的好相貌,他的优秀成绩,过年时他的新衣服,比我们都大个的红包,还有别的小孩都眼馋的新式零食.......

可是林小还是不开心,我滔滔不绝地列举了他们家的一个个好处和他爸爸妈妈有多爱他,可他还是无动于衷。

林小说,什么东西都是要换的。

日子就那么顺风顺水地过去了,小时候一起的玩伴要么搬了家,要么渐渐疏远了,只有林小和我还说说话,有时候去玩一玩。

上了高中,林小的学业更重了,每天我临近睡觉的时候,都还能看见林小家他房间的窗户还透着光。林小的成绩还是那么好,这和他每天的挑灯夜战是要挂钩的。

林小还是想做医生。

他抱着头坐在桑树下,呜咽着哭出声。

压抑着,压抑着的林小。

临近毕业的时候,林小在自己的志愿表上认认真真地填了一所医校的名字,那学校并不差,又是林小心仪的学校,本来我们都以为林小就要做一个好医生了,我还和他开玩笑叫他林医生,这么多年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可谁也没想到,林小的父母发了疯般地阻止他,林小的爸爸更是趁林小上课,跑到学校里去找老师,硬生生把林小的志向改掉了。

"你还小,什么也不懂,做医生有什么好的。"

"我们都希望你考个商业学校,将来在社会上的时候好立足。"

"做医生多苦啊,我们也是心疼你,赶紧把志愿改了。"

"我们是为你好。"

.........................

"白眼狼!我没你这个儿子!"

"忘恩负义的东西,这么多年白养了!滚!滚!"

林小家里开始出现了这样的声音,每晚准时出现,除了林小父母的怒吼,其中还夹杂着林小带着哭音的反驳,只是那声音太小,常常被他父母的声音盖过去了。

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摔破的声音,林小冲出了家门。

林小失踪了好几天,他父母都急坏了,还报了警,那一段时间总有警车停在院子门口。

可后来,林小是自己走回来的。

他什么也没说,也再没和他父母吵,志愿表已经被他父亲交了上去,林小就要上他父母喜欢的学校了。

林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出于一种,莫名的情感,有点像同情或者怜悯,还带着对朋友的担心,我去过他家好几次,但也是被拒之门外。

他闭门不出好几日,最后出来时,头发乱蓬蓬的,身上也脏兮兮的,整个人就是那种,颓靡不振的样子。

"玻璃花碎掉了。"

.........也许那朵花真的对林小很重要吧。

后来,林小的的确确的考上了那所学校,他父母特别高兴,大摆了宴席请别人吃酒。所有人都一副喜洋洋的样子,称赞林小的优秀,夸他父母有福气。林小端着酒杯在人群里尴尬的笑着,被别人起哄,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看着他忍不住跑进厕所,对着水池吐。狭小的空间充斥着难闻的呕吐物味。

我问他你开心吗,林小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说,我还是想做医生,开一家小诊所,赚不了多少钱也可以,就那么守着一间屋子,门前再种棵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还是想做医生,我就是想做医生。为什么呢。

开了学,林小去了远方的城市,我也考上了我喜欢的学校,最开始他还给我写过信,聊聊自己的近况,到后来,慢慢地就断了。

我在学校里莫名其妙地选了医学科,别人虽然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学医是很苦,我好几次都想放弃,但是到后来又迷迷糊糊地走过来了,考上了医师证,做了很多努力,我没去大医院工作,像林小的梦想一样,我开了一家诊所,外面种了一棵桃树,每年春天都开花,那时候,满屋子都是桃花的香味儿。

我再也没见过林小,听说他进了大公司,做了老总,成了别人口里的有出息的人,每天西装革履还开小车,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

再后来,我们的院子拆迁了,每家都得了一大笔赔偿金,那大机器轰隆隆地一响,一推,房子就倒了,墙就倒了。

那棵桑树也被砍了,不知道被哪个拖去,留了一地桑树叶儿,又被扫地工人扫走了。

最后我还收到了林小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两瓶酒。

照片的后面,画了两个小人儿,一棵桑树,一朵特别眼熟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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